兩周又三天後，鐘綰出院了。

他沒有再趕杜書寒走，或者說出誰已經有過背叛行徑的傷人話，甚至默許了杜書寒陪他一起住到鐘家。

但這並不是好現象。

他只在看到杜榮和安吉利亞時表現出了一些驚恐，很怕的躲到了杜書寒身後，安吉利亞的事情他不知道，他只是害怕杜書寒的家人。

兄長夫婦來看弟媳，面上功夫做得很足。

杜榮和杜書寒不像親兄弟，他更熱情更和氣，活脫脫一位老奸巨猾的商人，可再油滑也叫杜老夫人輕輕巧巧幾句話堵回去，梗的他閉了嘴。而安吉利亞明顯心不在焉的，倒是對鐘綰沒有什麽興趣的樣子。

其餘時間鐘綰就像個不會動的瓷擺件，他不笑，也不怎麽說話。

其實剛剛流產是該好好養一養的，但他食欲缺缺，杜書寒把送來的雞肉壓成泥拌進米飯裏，再一口米飯一口雞湯的餵，鐘綰能吃半碗飯。

這哪裏會夠，於是醫生給他每天加一針葡萄糖，紮的手背青紫，半夜小臂抽筋，杜書寒給他慢慢揉開捂熱，然後揣進懷裏抱著睡。

他會小小聲說謝謝。

杜書寒倒也不強求什麽，回北平的事情沒有再提過，在他把所有事都鋪開查明前，鐘綰也需要時間來平覆失去元元的傷。

又過了幾天，何鳳儀究問的電報打到了杜榮家，杜書寒被鐘歲的一封電報釣去歐羅巴“找”鐘綰，找的音訊全無，他得確認繼杜嘉宗後，杜家的新當家人是不是也被誰扔進海裏弄死了，才會把偌大個飯店丟給他一個外姓人管。

黃涵突然找不到自己男人了，就天天上聚華門口撒潑，把憲兵團招來後發現是自己家小姐，於是陪著一起撒潑，生意完全沒辦法做。

鐘歲那臭不要臉的又來要錢，還揚言要把杜嘉容餓死，何鳳儀毫不客氣地直接回了滾蛋兩個字，問杜書寒是不是不夠狠。

還有更重要的，鐘綰是不是真的活著。

杜榮久在歐羅巴，和北平通信不便，看著何鳳儀的電報內容，費了點力氣才把消息全都讀完攏起來，攏完後完全被在腦子裏點了把炮。

他拿著抄下來的電報怒氣沖沖跑到鐘家，鐘綰正在吃飯。杜榮倒是毫沒有私闖民宅的愧疚感，也無視了鐘綰見到他後摔了的瓷匙子，直接劈頭蓋臉地一頓問：“杜燊那鱉犢子呢？讓他給我滾出來！你他姥姥的倒是命大，現在在這兒要死要活的給誰看！”

他還記恨著他那天大晚上的跟到醫院去，讓杜書寒把他和安吉利亞都給轟出來的仇，現在急火攻了心，全對鐘綰發了起來。

鐘綰處理不了，索性不管，但其實他心跳如擂鼓，強撐著這是在自己家的念頭蹲下去撿碎了的勺子，老查理不在，家裏的清潔雲彩做的顛三倒四，地上除了碎瓷片，還有一層薄薄的灰。

“我說話你沒聽見？你們家沒人嗎？杜書寒！杜書寒！”杜榮全然沒有了第一次在報紙上見到鐘綰那時候的中意和認可，這個呆楞楞的，到底哪裏值得杜書寒弄這一出？

“我說你……”

“誰讓你進來的！”雲彩聽見陌生人的聲音，跑下樓一看，杜書寒的大哥站在鐘綰面前，指著他仿佛在數落，鐘綰蹲在地上撿什麽東西，被欺負了的樣子！

杜家真是沒有一個好東西！杜書寒賴著不走，好，是鐘綰同意了的，那這個私自闖進來的人又是做什麽！雲彩大步跑過去把鐘綰拉起來，動作太大，意外叫鐘綰緊捏了一下手心裏的碎瓷，劃破好幾道口子，他皺了下眉，看著血從拳縫裏流出來，又藏到了身後，沒叫雲彩發現。

“我來找我弟，他人呢？”杜榮說。

“不知道！你出去，這裏是我家，你出去！馬上！”雲彩強硬地趕人，因為鐘綰正在發抖，他實在害怕，姓杜的對他來說個個恐怖，人人都想要他的命。

秦禎和杜書寒剛剛出門去，臨走前給鐘綰收拾好的一碗飯才剛少了個尖兒，可見杜榮來的不巧，也不被歡迎，他煩躁地揚揚手：“行吧，對不住，等他回來馬上讓他來我家，說我找他有事兒！要緊的！”

“你這是什麽態度！有本事和我去警察局！”雲彩站在原地沖離開的杜榮背影喊，但一步也沒挪動，杜榮的身影徹底消失了，她才像驟然松下來的弦一樣癱坐到椅子上，問鐘綰：“沒事吧？”

鐘綰搖搖頭，道：“沒，姐，仔細嗓子。”

雲彩笑：“現在又不用膩給誰聽，管什麽嗓子？得，沒事，你繼續吃飯吧，我看著你吃。”

“不想吃了，困了，姐，不吃行不行？”

鐘綰語調平靜地打商量，但在雲彩聽來這已經算是打從進醫院回來後鐘綰第一次撒嬌了。她又看了看，肉基本都吃了，菜也少了一小半，米飯也吃了一些，再加上是要去睡覺，於是就同意，說：“那去吧，少睡一會兒，等爸媽還回來呢。”

“哦。”

但鐘綰沒睡，在房間裏發呆等杜書寒回來，手上的口子割的不深，血很快就止住了，他就把幹了的血痂摳開，再讓紅潤潤的血流出來。

摳了十來次，他聽見樓下雲彩又在吵架。

其實雲彩這麽極端的性格和她在聚華飯店的經歷有關，不撐起來當個潑辣的，就得讓人欺負到死。

“……我知道了，謝謝，我先上去看看他，再去。”是杜書寒的聲音。

鐘綰坐在飄窗上吹風，用沒受傷的手玩窗簾上的流蘇，杜書寒一開門就看見他這樣子，“不冷？”

鐘綰答非所問：“怎麽才回來。”

杜書寒心頭一咯噔：“我大哥他……”

“讓你去呢，很急。”鐘綰從窗臺跳下來，在背後五指使勁又摳了一下手心，刺痛幾乎麻了他半邊身子，他把血淋淋的手伸給杜書寒看，“但是有個更急的，你看我。”

他指甲縫裏也滿是血痂，烏烏的紅嚇得杜書寒立時頭暈，他抓住鐘綰的胳膊，“怎麽了這是！你自己弄的？”他其實想問，鐘綰這是在自殘？

鐘綰看他這樣子反倒十分滿意，解釋道：“剛才不小心割到手了，等著你回來給我包的，但是你沒回來他就長好了，我就只能自己再破開。本來是用勺子，但有點疼，就用手了。”他指了指飄窗上放的幾塊碎瓷，都被血浸了斷口。

“……”杜書寒無言。

剛才是雲彩告訴他杜榮來過的，那鐘綰受傷時雲彩也在，可他卻一直等著他回來才肯包，這顯然是在給杜書寒想找臉面，頭一個給鐘綰包紮傷口，鐘綰這是想辦法叫雲彩對杜書寒改觀呢。

可杜書寒瞧著鐘綰的手，反覆割開皮肉之後，咧的像個孩子嘴，嫩生生的紅肉外翻，鐘綰也不疼嗎？

他盡量輕的拿面前蘸著碘酒往上擦，鐘綰痛的手指尖都發麻，輕輕發著抖。

包完傷口，杜書寒反覆囑咐了鐘綰別再動，才出門去找杜榮。

……

…………

杜榮家。

“咚——！”

“你王八蛋！”杜榮把電報扔到杜書寒臉上，大力捶了一下桌子，把倒扣在桌子上的茶杯捶地跳起來，“杜燊，二叔沒了你不說？也不查？還不告訴我？為了那麽、那麽個男人，你他娘的忘了祖宗了！”“我沒忘，二叔……杜嘉宗，他是個混賬。”杜書寒冷靜地講，還順手把跳起來歪倒，又骨碌碌滾到桌邊的一個茶杯放回原處。

杜榮聽了這話頭皮要炸開，他站起來圍著屋子反覆踱步，手指頭虛空點著像裝了發條，氣不打一出來：“你說的這是什麽話！那是二叔！是你親老子！你說這種話遭天譴！”

“遭了天譴的是他，哥，他做的買賣你是不是也插手了？”杜書寒突然問。

這倒是戳了杜榮的軟處，杜嘉宗買賣的洋船確實是他給弄到的，但在弟弟面前他還是沒失掉底氣，“是，二叔說是做買賣，我就給弄了。”

“那他做的到底什麽買賣，你也知道？”

杜榮底氣明顯不如最開始硬了，重新坐回去，長舒了一口氣，答：“嗯。”

“哥，你糊塗啊！這種生意這麽臟，經手就甩不幹凈！要是叫人弄到把柄，杜家就完了！我也完了！”杜書寒火氣也上來了，對著兄長也毫不客氣，“還有，他弄到手的藥，和嫂子有沒有關系？哥，你不怕惹火上身嗎！”

杜榮被他問的啞口無言，杜書寒氣的攥緊了拳頭，咬牙切齒地繼續說：“是，你們隔洋隔海的在歐羅巴呆著無所謂，北平那個宅門裏上下百口人，一船全他媽翻了也礙不著你杜大爺！”

“那都是窮的沒今天明天的人，誰會找麻煩？他們還巴不得……”杜榮突然靈光一閃，“那個鐘綰也是？”

“你別管，你先告訴我，你們兩口子摻和了多少。”

杜榮自以為這就抓住了弟弟的尾巴，反倒不緊不慢起來，“我說呢，那合著這鐘綰和咱們家還挺有緣。二叔那裏你不同意我算明白了，可你得明白，你嫂子做的是這才是真正的大事兒，往後瞧幾百年也是一頂一的牛！確實，確實有幾個犧牲品，也確實臟，這多正常？憲兵打進北平的時候，死了多少人才把舊社會滅了的？小燊，眼光放長遠。”

“那就拋開鐘綰這一項，如果我都不認識他，他就是“大事兒”的隨便哪一個犧牲品，”杜書寒沈默了許久，以至於杜榮覺著他成功地教育了這個昏頭的弟弟，但杜書寒仿佛只是猶豫了很久，最後還是開口，“他是不是別的父母的兒子，別的姐姐的胞弟，他要是平平安安的，也會有一天會成為別的某人的愛人，別的孩子的爹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哥，這不公平啊。”他忽然想起聚華飯店裏的那些可憐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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